李滄東與侯孝賢
《薄荷糖》開頭從隧道開向(抑或退回)隧道出口與火車倒退行駛的長鏡頭,第一瞬間我先想起了侯孝賢《戀戀風塵》開頭的火車鏡頭。看完以後,也能找到兩者對於初戀與人物成長題材的相同之處。導演李滄東出生於韓國大邱,童年家境貧困,父親是一名左翼人士。在保守的韓國社會中,這樣的背景讓他的家庭經歷了無數苦難,這也深深影響了他,使他自幼便對社會邊緣人與人生的荒謬性產生強烈共鳴,他畢業慶北大學國語教育系後,曾擔任了多年的高中語文老師。早年他以小說家身份活躍於文壇,創作多部探討韓國社會變遷與小人物命運的作品,後來因為遇到在小說創作上遇到瓶頸,在四十歲時,偶然看了侯孝賢的《風櫃來的人》,片中對於年輕人的生活狀態、心理波動以及情感刻畫讓他深受打動。當時他甚至驚嘆:「這個導演怎麼可能知道我的秘密?」這部片讓他意識到電影居然能如此真實且深刻地捕捉人類的感受,進而推動他走向執導之路。
殘酷的美、美的殘酷
李滄東的電影風格樸實卻極具衝擊力,善於透過小人物來對比整個社會的壓迫,《青魚》揭示小人物為了生存而捲入黑社會的無奈與悲劇,展現階級流動的殘酷。《薄荷糖》以倒敘手法展現時代洪流如何將一個純真青年,扭曲、異化為壓迫者,直指時代與命運的殘酷。《綠洲》描繪輕度智障男子與重度腦性麻痺女子之間的愛情,社會的歧視與偏見成為這段純愛最殘酷的阻礙 ,《密陽》探討信仰、寬恕與虛偽。當失去愛子的母親試圖寬恕加害者,卻發現加害者早已獲得「神」的寬恕,這種剝奪受害者情緒出口的設定,被認為是極致的殘酷與諷刺,《生命之詩》聚焦於年邁女性在罹患阿茲海默症時,同時捲入孫子犯下的校園殘酷暴力事件,在詩意與道德崩壞的現實中掙扎。《燃燒烈愛》改編自村上春樹小說,透過階級差距與失蹤懸案,映射當代青年面對貧富差距與意義虛無的極度迷茫與殘酷。
雖然李滄東的作品不算多,但每部都是經典,每部都深具啟發和帶有獨特的哲學批判與反思,在看完他的電影之後,我們將把這些思考帶到我們的生活之中, 相比「造夢」與教人與現實脫離的電影,李滄東的作品更想讓人透過看電影的過程,去「看」見那些社會中更需要被看見,被幫助,被理解的小人物。
雖然李滄東的作品不算多,但每部都是經典,每部都深具啟發和帶有獨特的哲學批判與反思,在看完他的電影之後,我們將把這些思考帶到我們的生活之中, 相比「造夢」與教人與現實脫離的電影,李滄東的作品更想讓人透過看電影的過程,去「看」見那些社會中更需要被看見,被幫助,被理解的小人物。
薄荷糖的象徵
在永浩給初戀女兒一顆薄荷糖時,那讓我聯想到「人在絕望中依然保留的善意 」,看到後來,永浩去探望初戀病危的初戀順任時,揭示了薄荷糖更深一層的象徵「希望」,在軍隊裡,初戀給他寄信時,總會在信裡放一顆薄荷糖,那正是在過去感到痛苦時,給自己帶來慰藉的希望。在最後一幕,那顆薄荷糖,已經象徵了最當初的永浩。因為順任臨死前,想見到他,他才會再次想起過去的自己,並在死前,用力地大喊:「我想回到過去!」而片名的「薄荷糖」,也暗示我們尚未被社會與現實瓦解的,那最初的自己。
二十年後的郊遊
眾人開心的唱歌跳舞,也不顧當時在旁已經接近瘋癲狀態的永浩,他一邊絕望地哭喊,而眾人反而笑得更大聲,這更凸顯了永浩的孤獨,但在電影裡,李滄東並沒有指說絕望,他還特地留下了一個真正在乎他,擔憂他生死的同學,在橋下悲傷地望著他。而那似乎是導演想留給他的善意。
照相機
最後他把初戀順任歸還他的照相機抵掉,那明明是他與初戀之間最後的物件,但他也只能抵掉換取微薄的錢,才能買些填飢的食物,再多活一天。相機店老闆還走出來,把相機裡留下的底片拋在地上,永浩跛著腳,拿著那捲底片。他伴著晚霞,飢腸轆轆地吃著麵包喝著牛奶,他展開那捲底片痛哭起來,這也代表了過去的回憶雖美,但那份美對比現在,卻也是對他的殘忍。畢竟那底片,在此刻,也不比手裡拿著用來充飢的牛奶更有價值。
生命是美麗的。
永浩在餐廳遇見了以前逼供過的年輕人,在他跟他獨處時,他回應了他一句:「生命是美麗的。」用以前永浩的逼供經驗來帶出當時的社會,警察也已習慣用暴力與私刑,這種不人道的方式來逼供嫌疑人,似乎誰都不是單一罪犯,因為當社會已失去良知,所有人都能是共犯。而當永浩因為辦案而回到初戀的故鄉,邂逅一位在酒館上班的女子,也與她發生一夜情,他背著懷孕的妻子出軌,卻又要把她當成初戀,才能備感慰藉。在父權如此嚴重的韓國社會,這樣利用與鄙視女性,卻又渴望從女性中得到救贖,這想必就是當時或現代依然存在的男性心理常態。
用妻子在二十年後一次飯後的祈禱,與她當時第一次跟永浩躺在房裡,準備發生關係前的祈禱,來反諷與質疑神與信仰。李滄東的電影,時常描述像在希臘神話中不停推動巨石的薛斯佛斯,帶有強烈的存在主義色彩,既然「存在先於本質」,既然人可以透過「選擇」來改變存在的意義,那麼神就無法替人做主,而如果祈禱有用,神是萬能的,為何主角永浩,最後又會陷入自殺的命運呢?為何像他那樣的人物,會淪為時代的悲劇呢?
告白
當完兵,剛升任警察的永浩,第一次逼供犯人時,犯人失禁,把糞便沾到了他的手,當天,初戀順任來探望他。她告訴他:「他的手雖粗雖短,不好看,但卻是溫柔的。」這時永浩把手放在女店員的腿上,帶著猥褻的意圖,然後諷刺地對眼前的初戀說:「對阿,他的手的確 ,很溫柔」。這是因為,這時的永浩,已經不再覺得自己配得上眼前依然如此純潔完美的順任,才刻意用傷害她的方式,來傷害自己。
主角從軍時,正值韓國的戒嚴時期,在他鎮壓光州地區時, 他誤殺了一名少女。這導致他留下陰影,也讓他變成了時代的犧牲者與國家的殺人機器。他腿上的舊傷也像是一種記號,總是提醒著他的過去、他不想記起的傷口。透過永浩在軍隊的經歷,去闡述導演對權力與軍隊約束的質疑,在當時就用這樣隱諱的方式去挑戰歷史的禁忌,讓人再度聯想起侯孝賢導演擅於描寫因時代而產生悲劇的小人物故事,譬如侯孝賢的《悲情城市》。

首尾呼應
最後,回到二十年前的郊遊,那是主角永浩,第一次見到初戀順任。當時她給了他一顆薄荷糖,他說著自己真的喜歡薄荷糖。他一邊聽著朋友們,唱著他最後自殺前唱的,關於分離的歌曲,突然悲從中來,他找到一個伴著花的角落,抬頭看著鐵軌。接到第一幕,二十年後浩,也看著同樣的風景。但如今早已人事已非,背景李漸大的火車行駛聲,隱隱地諭示著他最後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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