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間的條件》(人間の條件 / The Human Condition)在 1959 年於日本上映。電影改編自作者五味川純平所著的《人間的條件》。電影講述了心地善良的主角梶,從勞動營的監工到帝國軍隊士兵,最終成為蘇聯戰俘,發現自己的理想逐漸被摧毀的經歷。
這部電影它其實是一個非常特別的歷史時刻產物。因為它觸碰的主題:日本軍國主義、戰爭罪行、個人良知與體制暴力 ,在戰後初期仍然極度敏感。1959 年距離二戰結束只有十四年,日本社會仍處於,戰敗創傷、對軍國主義的強烈反思的時期,另一部分也是因為美國佔領政策的影響(1945–1952)在美國佔領期間,軍國主義被全面否定,民間鼓勵民主與反戰思想作品,因此早期戰後的文化,出現大量反戰文學、左翼思想、人道主義的電影。《人間的條件》的思想在某種程度上是符合當時佔領政策的價值觀。製作公司松竹在當時願意支持較嚴肅的人文作品。那時在日本有松竹、東寶、大應、東映等電影公司,就有點像現代的Netflix 加電影院跟電視的感覺。
1950年代是日本電影史最自由、最成熟的時期之一,電影在電視尚未普及的年代,是最大眾娛樂,導演也擁有比較重的作者性。說到導演本小林正樹的背景,他原本是早稻田大學文學部哲學科東洋美術專攻學生。在1941 年畢業後他進入竹電影公司當助理導演,但同一年,日本全面進入太平洋戰爭,他被徵召入伍。當時受過高等教育的日本學生幾乎都會被培養成高等軍官。但小林正樹做了幾乎不可思議的事,他拒絕成為軍官、拒絕晉升。 「不想當軍官」幾乎等於不服從國家,在當時其實非常嚴重,結果1942他被送到滿洲前線管理戰俘。在那裡,他親眼看到日本人對戰俘與勞工的虐待、階級暴力、軍官濫權,直到1945日本戰敗,他被蘇聯俘虜,又被送到沖繩勞動營。他從權力的戰俘加害者到被迫害的俘虜,這些矛盾又衝突的經歷,逐場變成《人間的條件》的情節。

存在主義
片中主角梶不停掙扎的問題是:在不正義的制度裡,我還能不能成為一個善良的人?
這也是小林正樹想問的一個哲學命題 : 當一個人,被放進了不正義環境裡,他會怎麼做 ? 如果你是梶,你會怎麼做 ? 觀眾慢慢發現自己沒辦法朝著人道主義的理想去救人,不是因為我們不夠善良,而是制度迫使我們在極端中選擇,為了存活、家庭,自己的理想會慢慢地被摧毀。這也讓我想起了在二戰後達到高峰的存在主義。存在主義核心命題,世界本身沒有道德答案、人被迫自由、人的選擇永遠伴隨責任與焦慮。小林在大學時期,接觸了存在主義,經過此片不難看出在文學上他的主角,跟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學作品中的主角有很多關聯性,譬如人性的矛盾、人的罪與責任、道德衝突的痛苦等。像《罪與罰》拉斯柯尼科夫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伊凡、《地下室手記》的地下室人都跟《人間的條件》的梶、《切腹》中的津雲半四郎一樣,他們的痛苦來自良知與現實的衝突。他們的作品都在控訴群體的不公正,譬如群體的冷漠、對體制的服從,都能導致結構性犯罪,使無罪的人最後也稱為加害者。
此片也非常接近卡謬荒謬(Absurd)的概念:世界不合理,但人仍追求正義。因為存在主義認為:意義不是被給予,而是在「意識到自己存在」時誕生。梶最大的特質不是勇敢,而是他一直清醒。很多人誤會存在主義很黑暗。其實不是。它說的是,即使世界沒有意義,人仍能選擇善良。
說到存在主義電影,我也想起了我最愛的導演,克里斯多夫·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兩位導演都非常在乎人,擅長寫關於小人物對命運、時代、道德的衝突與內心掙扎。在小林正樹的電影中,主角常常他不是英雄,而是「過度清醒的人」。不像傳統戰爭電影的主角通常:勇敢、果斷,最後成功改變命運。梶剛好相反:他不斷懷疑、不斷反思、不斷痛苦。他的清醒讓他無法適應任何陣營。第一部、第二部中,戰俘不完全信任他,第三部跟第四部,軍隊覺得他軟弱,體制也排斥他。在第五部、第六部,他在蘇聯戰俘營,不僅發現理想沒有如此美好,連自己人也是敵人。他變成了到哪都是「不屬於群體人」。但梶,不是失敗的理想主義者。他是證明理想在極權體制中,幾乎無法存活的人。
但《人間的條件》和奇士勞斯基更值得一提的不同是,小林的立場比較接近早期存在主義,那種孤立的狀態: 人被丟進世界,而且完全孤單。沒有人在看著你、眷顧你。所以梶的掙扎是「無人見證」的,這點非常殘酷。但奇士勞斯基的作品更接近晚期的存在主義。在《十誡》、《雙面薇若妮卡》、《三色:紅》: 我們看到了一個神奇的角色,神秘旁觀者(silent witness),這彷彿在說,我們選擇的善良,是被「誰」看著的。因為歷史背景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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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正樹的年代(1950s)剛經歷二戰創傷,當時的問題使人懷疑,「如果神存在,為什麼會發生這些?」很多藝術家的答案是:也許根本沒有神。所以《人間的條件》極度孤獨。但相比奇士勞斯基的年代(1980s,1990s)在冷戰末期,人開始問另一個問題:「如果世界沒有意義,人還能彼此連結嗎?」於是他的電影開始出現許多關於偶然、命運交錯、無形連結、被觀看的感覺。但又不像是宗教回歸,而是,也許有人在看,而這讓善良變得可能。他提出一個非常溫柔的假設: 也許世界不是有意義,而是充滿回聲;也許不是命運控制你,而是每個人的存在彼此震動。最清楚的例子在《三色:紅》裡:女主角偶然撞到狗,因此認識退休法官,法官偷聽鄰居、不同人物命運慢慢交織,一切都是像偶然,又像我們彼此牽動著彼此的命運。
存在主義電影裡的時間時間,在《人間的條件》裡,你會看到大量長距離行軍、空景停留、主角沉默在吃飯,劇情似乎停止。但其實小林正樹 在做的是,讓觀眾感受「活著卻無法改變任何事」的時間。戰爭真正的恐怖不是戰鬥。而是漫長的沒有希望的等待。存在主義認為,人最清醒的時刻,往往發生在什麼都不能做時。到了奇士勞斯基,他的等待變成「感知」同樣的慢節奏出現,但意義改變了。例如:《三色:藍》裡女主角坐著不動、《三色:紅》角色靜靜聽電話聲、《十誡》人物凝視窗外,外在什麼都沒發生。但內在正在改變。
受到溝口健二、木下惠介(四騎士之一)的影響,小逐漸確立了他電影的道德方向。譬如溝口健二在作品中看到女性常常由於社會的結構,變成受害者,但這又並非女性主義,只能算是男性凝視(Male Gaze)譬如《西鶴一代女》、《雨月物語》、《山椒大夫》都有帶到女性是被父權一步步推向悲劇。小林在《人間的條件》讓戰爭中的女性,變成了一種象徵,他們代表著心中尚未瓦解的愛、良知。女性在這部電影,不像是溝口健二的女性只能被動的忍耐,而是像主角梶的妻子美千子,他主動選擇等待、主動維持情感連結。當男性世界逐漸被軍國主義與暴力邏輯吞噬時,女性反而成為人性尚未崩解的證明。小林的女性並不以反抗改變歷史,而是以存在本身質疑歷史。
希臘導演泰奧·安哲羅普洛斯也沿用了與小林相同的歷史悲劇的理念,他也善用長鏡頭描述人被歷史壓住、個人無法逃脫體制的世界,他電影的節奏也同樣沉靜和悲傷。《物中風景》、《永恆與一天》都是非常棒的電影。
今村昌平,也是被小林正樹影響的例子,兩人都在反抗日本美化自己的神話,今村昌平擅長描寫社會底層、被制度壓迫的人物的故事,例如《楢山節考》。

愛是他活過的唯一證明,也是死前唯一沒有被破滅的信仰。
電影越到後面,「風景」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小。當體制與歷史變得巨大時,人性不會被打敗,而是被「縮小」。到第六部快結局時,小小的人物在巨大的背景中更顯得更加無力,也象徵在過程中,梶對世界的理想,不管是正義、人本主義,良知似乎全都一步步瓦解,但在他走向死亡時,沒有被瓦解的信念,卻還有愛。從第一篇到第六篇,梶的妻子都是他活著一種力量,在他無法融入任何群體時,他的妻子美千子是唯一相信他、支持他的存在。這點說明了在《人間的條件》中不是沒有希望的。
而在第六篇❮曠野中的徬徨❯,在梶逃脫戰俘營之後,他抱著回家見妻子的信念,不停往前走,希望走回愛人的身邊。他經過一個中國農民的村子,偷了一顆白饅頭,為了它,被眾人圍毆,被吐口水踐踏,儘管在寒冷、無盡的白雪裡走到沒有力氣,他也沒有吃,因為他想放在口袋裡,走到家時把它送給妻子。臨死之前,他想到的只是對不起他的妻子,在分離了這麼多年後,什麼也沒能給他。只能送給他這個偷來的饅頭,當作唯一的禮物。而直到他倒下閉上眼前,他扔用盡最後的力氣,移動那雙走破了、凍傷了的腳,繼續在心中朝著她前進。
許多人看完《人間的條件》,會認為小林正樹的電影,是殘忍和悲觀的。但我認為,他是在經歷這些殘酷後,因為心中仍有希望而倖存下來的人。他不希望用電影給人無謂的希望;他反而想透過電影,讓人不去逃避、去反思自己背負的歷史責任,只有如此,人類才能在每個時代裡,盡力避免一再發生的悲劇。

愛是他活過的唯一證明,也是死前唯一沒有被破滅的信仰。
電影越到後面,「風景」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小。當體制與歷史變得巨大時,人性不會被打敗,而是被「縮小」。到第六部快結局時,小小的人物在巨大的背景中更顯得更加無力,也象徵在過程中,梶對世界的理想,不管是正義、人本主義,良知似乎全都一步步瓦解,但在他走向死亡時,沒有被瓦解的信念,卻還有愛。從第一篇到第六篇,梶的妻子都是他活著一種力量,在他無法融入任何群體時,他的妻子美千子是唯一相信他、支持他的存在。這點說明了在《人間的條件》中不是沒有希望的。
而在第六篇❮曠野中的徬徨❯,在梶逃脫戰俘營之後,他抱著回家見妻子的信念,不停往前走,希望走回愛人的身邊。他經過一個中國農民的村子,偷了一顆白饅頭,為了它,被眾人圍毆,被吐口水踐踏,儘管在寒冷、無盡的白雪裡走到沒有力氣,他也沒有吃,因為他想放在口袋裡,走到家時把它送給妻子。臨死之前,他想到的只是對不起他的妻子,在分離了這麼多年後,什麼也沒能給他。只能送給他這個偷來的饅頭,當作唯一的禮物。而直到他倒下閉上眼前,他扔用盡最後的力氣,移動那雙走破了、凍傷了的腳,繼續在心中朝著她前進。
許多人看完《人間的條件》,會認為小林正樹的電影,是殘忍和悲觀的。但我認為,他是在經歷這些殘酷後,因為心中仍有希望而倖存下來的人。他不希望用電影給人無謂的希望;他反而想透過電影,讓人不去逃避、去反思自己背負的歷史責任,只有如此,人類才能在每個時代裡,盡力避免一再發生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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